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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一生當中總會遇見對自己具有特別意義的人。
可能是你的家人,你的老師,你的朋友,或者,一位不知名的陌生人。
 
對聖而言,這位別具意義的人只是旁人眼中不起眼的沉默老人。
他叫做奎克,講著一口不標準的日語,灰藍的眼睛,據說曾是俄羅斯軍隊裡的上級士兵。
 
不知是什麼原因,也不清楚是從什麼地方,他將尚在強褓中的自己給撿了回來。
這一養就是十幾年,彷彿將他當作親生的孩子,倒也沒人聽奎克抱怨過什麼。
 
聖也從來沒有問過這樣的問題。
或許是一時興起,或許是看他可憐,或許……
 
其實沒有必要深思的不是嗎?
 
就算知道了,那又如何?
什麼都不會改變吧。
 
 
在他懂事後,奎克給了他名字,叫〝聖〞。
田中這個姓是後來為了方便才隨意加上去的。
 
彷彿間沉默的奎克在不知不覺中,也將沉默教給了他。
維持生活需要的僅是最低限度的言語。
 
但即使大半時間都是沉默的,奎克並沒有因此而放任他自生自滅。
他花費許多心力教他識字看書,操作各種機械,學會辨認各類毒品與贓物的價值。
 
聖沒有問過為什麼,只是安靜的學,將所有知識記在腦海裡。
 
「總有一天會用上的,總有一天。」奎克說「你得活下去。」
 
那是老人對他唯一的要求。
 
 
第一次接觸奎克的工作時他十二歲。
幾乎是本能地,他恐懼躺在台子上腥紅得猙獰無比的屍體。
 
奎克既沒有理會也沒有責罵他的恐懼,只是安靜地穿上工作服開始翻弄檢查那具屍體,將尚完好的器官一一取下浸泡在福馬林裡,再將傷口小心翼翼地縫合,用濕布擦拭整理大體,放入木箱裡運到另一間倉庫的小型焚化爐燒毀。
 
整個過程沒有激情,沒有恐懼,沒有任何情緒。
但是奎克認真的表情卻帶有一種肅穆的氣氛。
 
將骨灰灑進冰冷的海水,漸漸沉澱到深處,奎克才開口。
 
「害怕嗎?」
 
聖點點頭,又接著搖搖頭。
 
「害怕是正常的;你只是恐懼『死亡』而已。」
 
「生命,無論是誰的生命都應該尊重。」
 
「不管這個人在生前做了什麼,好事壞事,都跟他的生命本身無關。」
 
「所謂的『善後』,不只是單單處理屍體,我還是得對生命本身致上自己的敬意。」
 
「又或者,替他祈禱下輩子別再生為人吧。」
 
 
冰冷的海風,沉默的老人,已經飄散消逝的曾經的生命。
那是聖第一次知道什麼是『善後』。
 
 
初次見到田口的時候聖莫約二十歲。
 
那年的冬天因為奎克在工作時意外失去慣用的右手,平時就身為助手參與工作的聖理當地熟練許多步驟,卻唯獨取下活體器官這件事,奎克說什麼都不讓他參與。
 
「你不適合。」他說,然後撥下一通電話。
 
隔了半鐘頭,出現在倉庫的是一名莫約三十多歲的美麗女性。
聖知道她,『夢魘』的西拉,傳說是足以掌握日本夜世界版圖的女王。
 
她是奎克的老客戶,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除非必要,奎克絕對不會請她出面;畢竟有些事是不該讓她這樣身份的人處理。
 
經由西拉的安排,很快的在三天後田口就到倉庫來拜訪。
當時年僅十九歲的他剛上大學,身穿軍綠色風衣搭配白襯衫與黑色西裝褲,頂著清秀俊美的面容與模特兒般修長的身型,手提著低調的黑色公事包,就站在油漆斑駁的褐色鐵門前,禮貌地微笑著。
 
而前來應門的聖則套著厚夾克些微蓋住寬鬆的T恤與破洞垮褲,稍短的頭髮染成囂張的金色,半插在口袋的雙手戴滿金屬飾品,沉默地後靠著鐵門,皺著凌厲的濃眉大眼上下打量這位像是誤闖貧民窟的富家貴公子。
 
幾乎是本能的,倆人同時在心裡想:我討厭這個傢伙。
即使如此,同樣專業的兩人也都識趣地沒有將心裡話說出來。
當然奎克是什麼也不會多說的。
 
彷如拾荒老人的奎克。
經常被誤會為鬧事混混的聖。
保持微笑令人猜不透的意圖的田口。
 
於是從那天開始,住著善後專家與年輕助手的倉庫又多了這麼一位時不時出現的年輕密醫。
 
 
對於田口來說,奎克同樣也是很特別的人。
 
他和自己所認識的所有長者都不同。
奎克從不干涉他的特殊興趣,不曾大驚小怪,更什麼都沒說過。
 
即使奎克總是沉默的,但不知為什麼,田口卻感覺自己是被理解的。
這位專家願意信任自己的專業,也把年輕的自己視為一位地位平等的「專家」。
 
平日在父權至上的家裡,他的意見從來不曾被接受甚至聆聽,而在學校,半數以上的教授也會因他年輕而隨口敷衍,甚至因為恐懼自己的理論會被年紀不到自己一半的後輩推翻而大所打壓,同儕之間更是,認為他至今所有的成就全是靠背景庇蔭而來,完全忽視他的努力與他本身。
 
所謂的天才,其實也就是一個孤獨的不被理解的瘋子而已。
 
可是在這裡完全不一樣。
 
雖然奎克從沒說過「做的好!」「你太厲害了!」之類的讚美之詞,但他也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做的到嗎?」「你沒問題吧?」的質疑。
 
「交給你了。」他的話語總是如此簡單的一句。
就好像只是請他去送份文件那樣隨意。
 
那是生平頭一遭,田口感到自己獲得完整的尊重與信賴。
沒有家庭背景,沒有自身利益的爾虞我詐,沒有插在彼此心頭的嫉妒。
這才是真正的「專家」。
 
 
至於初次見面即討厭的倆人,在一起工作過後也有了改變。
 
情況其實有點詭異的。
 
在稍微理解對方之後田口知道聖不如外表看起來的那般難以相處,於是總喜歡沒事就去惹他鬧他,而平時幾乎沒有情緒波動的聖總會先捱不住的發飆,最後演變成下注的全武行,誰先在十招內壓制對方就是贏家,奎克則擔任裁判,免得兩人打太超過毀了工作的地方,賭注的內容通常是當天的晚餐或者飲料。
 
聖很能打是因為從小奎克就訓練他許多近身搏擊的技巧,理因佔了上風。
不過出乎意料的,自己與看起來文質彬彬弱書生模樣的田口對打時竟絲毫討不到便宜。
每次對打的結果幾乎都是以和局收場,鮮少分出勝負。
 
最後在一陣猛烈逼問下才得知田口擁有合氣道三段接近四段實力,那時不僅是聖,就連一旁的奎克都難掩驚訝的表情;雖然他有大約從田口的肌肉分佈上看出一些端倪。
 
「嘛,只是有錢人的消遣。」田口自嘲地說著。
 
不過在知道這件事之後,兩人的對打次數不但沒有減少,反倒是越來越多。
因為聖不想輸,當然田口也不,所以打的更激烈了,讓必須經常收拾殘局的奎克很是頭痛。
 
 
日子便如此不經意地在工作,打鬧與沉默的平和中度過。
 
而時光它,從來不曾停留。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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