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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有神的存在嗎?」
似乎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被問過類似的問題,彷彿是種暗號。
 
若是你這麼問我,我會如此回答;
我不相信。
 
其實說我反宗教倒也沒這麼嚴重。只是比起神,我更願意相信我自己。
於是有人說我鐵齒,有人覺得我很理性,也有人覺得我沒救了。
So what?我根本不需理會旁人的想法。
 
宗教裡所提到的教義其實都跟經濟、奇蹟或是權力有關。
而我認為這些都是靠自己就可以解決,根本不需「勞駕」神明的幫助。
 
雖然不相信任何教派的教義,但我承認宗教對於這個世界的確具有實質上的意義。
於是乎,沒有信仰只信自己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無神論者。
 
至於,鬼怪幽靈一類的呢?
 
 
我同樣是不信這一套。
 
 
吶,市面上不是有不少標榜真人真事改編的鬼片之類的東西嗎?
我曾經看過二次鬼片,從此拒絕再讓我的眼睛接收任何足以殺死腦細胞的爛片。
 
洋人拍的鬼片除了尖叫逃跑鮮血亂噴之外就是不停的弄特效配音,把大夥兒搞的全體顏面神經失調,更可笑的是殺人魔居然是個醜不啦嘰的娃娃,還可以無酬拍續集(我個人懷疑是電影公司資金不夠,請不到大牌只好用娃娃湊數)。而本國的鬼片則是講究氣氛,先安靜個一陣子再忽然給你來個猛敲門或手機響什麼的,似乎不把觀眾嚇到送醫院不甘心。除了以國籍來分別的鬼片外,另外甚至還有些標榜是鬼片,但其實根本就是無厘頭鬧劇的片子。
 
很可惜老子至今唯一看過僅僅兩部鬼片中,兩部都是這樣的大地雷。在腦細胞被狠殺個兩遍之後,我覺悟了,並且發誓再也不要去看什麼勞什子的鬼片。我是覺得啦,拍這些片的人固然笨,但最笨的就屬花錢去自己嚇自己,看完出來還要罵不好看的觀眾。(抱歉啦,我這人講話就是這麼實在。)
 
 
在此不得不提一下我身邊唯二稱得上知己的友人。
 
其一是赤西仁,一個念美術系但是完全看不出繪畫細胞在哪的白痴。(他自稱什麼「野獸派的傳承者」,我個人認為改成禽獸會比較貼切。)而他非常怕鬼,而且是光跟他提那個字就會讓他抓狂。我就看過這麼一次。
 
猶記是他身邊的同學問了另一位同學要不一道去看「鬼來電」。
 
「哇~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那個字啊啊啊啊啊!!!!!!」
就見赤西非常害怕的將自己不算嬌小的身軀勉強塞進桌子底下,娘兒們似地高分貝尖叫。
 
不是我要說,赤西仁你好歹也是個男子漢吧?更何況人家又不是邀你!?
叫成這付德行再加上那張扭曲的臉,簡直就跟美術教室牆上所掛孟克複製畫「吶喊」沒兩樣。
 
無奈地撇撇嘴,我再度沈痛地認清這傢伙絕對是不折不扣的笨蛋。
 
 
另一個是山下智久,我都稱他為P。他念的是經濟,是成績好又長相俊美的優秀人種,可惜唯一缺憾的地方是很窮,最喜歡的是限時特價、跳樓拍賣跟贈品。(這叫做那個吧,貧窮貴公子?)他對於鬼神之說的態度是模稜兩可,而且漠不關心。
 
「呃,寧可信其有吧。」他抱著一堆崇拜者們為他製作的點心,神情愉悅地用腳踢開準備好的環保袋。這時他忽然皺眉,旋即又像沒事人似地將東西塞進袋子裡快速綁起。他偶而會有這種奇怪的表情,有點像是「怎麼又來了?」的感覺。而我知道他為什麼會皺眉。
 
因為我,看得見袋子裡浮出來的那顆頭。
不過那顆頭似乎因為我在這裡的關係,很快便倉皇退去。
 
好吧,我承認自己具有一點靈視的能力,或者說是驅邪的能力。所以靈體跟一些等級低的小鬼通常不敢貿然接近我,因為馬上就會被我本身的氣給瓦解。請注意我說的是「瓦解」不是「淨化」。我可沒這麼好心幫人家超渡上西天。
 
雖然好奇為啥這傢伙也看得見,但既然他不想說我也不會問。
反正每個人都一定會有一兩個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嘛。
 
 
說到這裡,相信各位都知道本人的身份了吧?
 
沒錯,我就是關西最帥的男人錦戶亮,S大化學系高材生兼弓道社社長。興趣是茶道,弓道,書法以及研究新的化學公式。咱們家族自古就是侍奉天皇的貴族侍衛,我的父親便是天皇身邊的護衛官,而上頭兩個哥哥正在父親身邊實習,想是隨時準備繼承吧。我下頭還有一個妹妹,最近才剛嫁出去,害我失落了好一陣。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嘖!
 
抱歉話題有些扯遠了。
請大家多少體諒一下一個做哥哥的心情。(誰說我哭了?才沒哭!!)
 
我會如此排斥宗教不信鬼神,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我認為人生比地獄更痛苦。據說在地獄裡,人們會不停地上刀山下油鍋藉此洗刷生前的罪孽,這絕對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但人生卻是擁有許多快樂喜悅的時刻,然後反覆跌進痛苦悲傷再爬起來,如此煎熬。相較之下,地獄或鬼怪似乎就不是這麼可怕了。因為人類,才是最可怕的。
 
會讓我逐漸改觀的關鍵,就在於我跟某人的重逢,以及託我那位死黨P的福。我進入了那家莫名其妙的店,一間名為「青鳥」的店。在那裡,我找到了生存的目標,找回了所珍惜的人,卻也失去了很多很多。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青鳥」的店長要求的代價是我的自由,而我也心甘情願地簽下了契約成了裡頭的一員。
 
 
必須要先說的是,這故事非常非常非常的冗長,如果手邊還有事情要做的請趕快離去吧。因為只要故事開始就會想要一直聽下去的,另外故事裡充滿本少爺所經歷常人無法體會的恐怖以及血腥情節,請心智年齡未滿十八的小朋友,或是高齡九十的老太太趕快回家改看「珍●美○魚」或是「豬●亮的歌○秀」,謝謝合作。
 
 
那麼——
 
你準備好了嗎?
 
 
 
 
前面已經提過我的家世了。
 
身為高貴豪門望族的其中一員又是三男,我從小就是照著老爹鋪好的路子走,從幼稚園到高中念的全是貴族學校。哥哥們都是這麼走過來的,我不是想要反駁什麼,只是覺得很無趣罷了。每天面對一樣的人,到一樣的地方,念千古不變的文學,瞄準一樣的箭靶拉弓,學習如何對皇室效忠一輩子。
 
我的人生就是為了一個我不熟悉的人而活,甚至我還只是服侍他的一堆人中的一個人而已。那種無聊的氣氛真的可以殺死人,而且是徹底摧毀一個人的靈魂。
 
於是我刻意偷偷報考了東京的大學,想要離開那個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大阪老宅。我當然是穩紮穩打地考上了,排名第三,就接在山下的名次後頭。我原本預期會有場硬仗要打,沒想到父親只是有些驚訝接著嘆息,沒說什麼就答應了。彷彿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似的。
 
雖然有點小不爽,我還是拎著行囊頭也不回地離開那座巨大的籠子。
 
然而東京的生活我意外地難以適應。灰色冰冷的城市,面無表情的行人,我被巨大的車流噪音轟的幾度耳鳴。學校的人們也多半是那樣,無趣而平凡。我開始想念大阪濃豔的色彩,豪邁吵嚷的人們,與偶而擦身而過破舊鐵馬的叮叮聲。
 
直到遇見了山下與赤西,我的東京生活才開始有趣起來。咱們三人被合稱為S大三校草,各有各的一群支持者。只可惜少爺我,在去年暫時死了會多了個小女朋友,從此與那群支持者保持距離。
 
 
女孩兒的名字是相武紗紀,一個笑起來有兩個甜甜酒窩像隻小狗的鄉下女孩。她非常賢慧,身體也十分健康,而且洗衣煮飯打掃樣樣會(不過還是我自己煮的好吃),算是這年代少有的標準好媳婦。重要的是她不吵不鬧非常識大體,而且不會在哥兒們玩鬧的時候打電話來嗲說要我陪。(相信我,男人都不愛來這一套)
 
就這樣,我這是家世好,成績好,女朋友好,除了偶而被人踩住身高這死穴外,我的人生可說是趨於完美。如果不是那天與「他」重逢的話,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那個花一般的美好少年。
 
 
 
 
猶記得那天是個晴朗無雲的下午,我拿著一袋新入手「男人看了會有出息」的片子,往美術大樓找赤西。你問我為什麼會拿這些?喔不,千萬別誤會,這是赤西為了怕被他娘發現所以郵購地址借了我這個獨居青年的來用。我這個人可是很有同儕愛的,於是二話不說就借了他。(什麼?我當然沒打開看,我怎麼可能會是這種人!?)
 
到了美術大樓,我隨意繞了他多半停留的幾間教室找人。或許是因為午休,本來就安靜的美術大樓一片死寂,擱在教室裡的幾尊石膏像在陰暗處隱隱地發著冷光,牆上的鐘響此刻特別清晰,彷彿是誰的腳步聲正在後頭緊跟著自己。
 
真是無聊的想法。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平心靜氣地繼續走。
 
 
走到最角落靠近後花園的一間教室,我轉身進入。教室內依舊沒人,我走進去一幅幅地看著展示的學生作品,馬上就發現了赤西的作品。事實上,才進教室我的目光就不自覺地鎖定了他的畫。
 
根據我賞畫多年的經驗來說,赤西的畫其實不是真的很美或是技巧很高之類的,跟藝術也扯不太上關係。我眼前這幅就是典型的例子。巨大的深色漩渦,沒有太多修飾地調色配色,彷彿就只是單純擠了一堆顏料在畫盤上,隨意愛沾什麼就蘸一點糊上去,再用粗的刷筆推開。
 
但,該怎麼說?他的畫是活的。
 
一種朦朧曖昧的不安,彷彿有什麼即將從深色漩渦中掙脫出來咆哮吶喊。這小子的畫總是這樣的氣氛。有別於平日嬉鬧隨便的形象,負面的情緒排山倒海而來,將觀看的人全部吞噬。
 
 
「誰?」
 
忽然一個輕輕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我將視線自畫中移開看向來人,一個手上抱滿畫具的瘦高少年。我不自覺地凝視著他的臉微楞,而那名少年也同樣楞在那裡默不作聲。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緩緩爬上心頭,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人。
 
……內?」
似乎當我喊出他名字的那個瞬間,記憶的盒子也被打開了。
 
 
 
 
內的全名是內博貴,和我一樣是大阪人。不,或許不能如此說,因為他的身份是比我要尊貴許多的。內的身上留著皇室的血脈,雖然只是遠親,但就身份上來講算是十分高貴的。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才八歲吧,當時為了替天皇祝壽老爹帶著我們四兄妹前往拜訪,順便讓幾位大人們瀏覽一下「未來的侍衛官」與「兒媳婦」長著什麼樣。
 
我就是在那時候見到當時才六歲,還不太會說話的內。他有著圓圓的大眼睛,水蜜桃般的肌膚,就像是妹妹房裡那些精緻而可愛的人偶。老爹說內家族的身份特殊,雖然不能給予皇室封號,但是地位十分尊貴崇高。我是不懂什麼崇高不崇高啦,反正就是跟著敬禮就對了。
 
可他似乎對我很感興趣,整場宴會都一直盯著我,甚至後來離開他母親坐到我旁邊牽我的手依著,旁人怎麼勸也拉不開。當時天皇笑著說,這怕生的孩子居然一直黏著錦戶的兒子,看來是喜歡這伴兒了。至於其他的我已沒什麼印象,只記得一直擱在我掌心的那雙小手好嫩好軟,很溫柔。
 
之後過了三年,發生了十分駭人聽聞的大事。尊貴的內姓一族在一夜間死絕,似乎是因為族長所施的法術反噬,結果全族一起陪葬了。我不是很清楚到底情況如何,但我只是一直想著那個水密桃般的孩子依著我的樣子,然後難得地消沈了幾日。
 
原來他沒死啊?
我楞楞地望著他想著,心情大好。
 
 
然而此時的我還不知道,我們的重逢將會引起多少災難與悲劇。
即使那些都是早已注定的事實。
 
 
 
 
後來接連幾天,我和內十分頻繁地見面。
 
由他口中得知,他現在和赤西一樣念S大的美術系,是今年春天剛進來的菜鳥。內似乎很高興能再見到我,既然如此那我當然也釋出我的善意與他碰面。而我們彼此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提及過往的事,他不說我不問,畢竟有些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提起來也不會比較快樂。
 
 
他多半陪著我在圖書館解化學公式,而我也會在沒課時到美術大樓看他作畫。我喜歡看他在陽光下專心畫畫的模樣。一樣是圓圓的大眼睛,水蜜桃般的肌膚,但他從那個可愛的孩子成長為可愛的少年,眼角眉梢多了一些淡淡的憂愁,在他笑起來時特別令人心疼。
 
之後我邀他來家裡玩,也意外發現了他的另一面。
 
或許是因為長期被人家服侍,他對於做家事十分笨拙。煎個荷包蛋可以差點引起火災;說幫忙燙衣服,結果把我發表專題要穿的阿曼尼襯衫燒破;吃完飯搶著說要幫忙洗碗,結果洗到最後盤子只剩原來的一半數量;就連擦個地板也可以扯到電線把電視機砸破,連自己都受傷。
 
就算我家有錢也不是這麼搞的吧?你是破壞狂嗎?
雖然很想破口大罵,但我終究只是對著滿室殘骸嘆息,拿這個啜泣不已的少年一點辦法也沒有。
 
 
「別哭啦。」一邊幫他包紮割破的手指,我小聲地說道。
 
「對不起……我只是想幫忙……」他還是抽抽噎噎地癟著嘴。
 
……反正人本來都有擅長的事跟不擅長的事嘛。」
 
「你不生氣嗎?」
 
………不生氣。」
 
「你騙我,明明就在生氣。」
 
「真的沒有啦。」
 
「那你剛剛為什麼要沈默?」
 
………
 
「看吧,生氣了。」嘴一癟,眼看又要哭了。
 
為他的鑽牛角尖感到好笑,我拍了拍他的頭「就跟你說沒有啦!!」
 
 
 
 
送他上了來接人的車子後,我開始認命地整理一片狼籍的住所。
 
說實在的,以前要是有人敢對我這樣撒野(即使他們自稱是撒嬌),我一定馬上二話不說賞他一記迴旋踢送他出門,就算對方是女孩子,我雖然不動手但也是照罵不誤。可不曉得為什麼,一面對他我就完全沒輒,想生氣也生氣不起來,想罵人也罵不出口,活像個窩囊廢。
 
可是,我不討厭這種感覺。
如果對象是他的話。
 
 
好不容易整理完房子,我在沖個戰鬥澡後準備睡覺。忽然瞥見桌上的手機屏幕顯示了五通未接來電。我擰眉看了一下,發現全是紗紀打來的,每一通都間隔兩個小時。我忽然想起這近一個月因為都陪著內,幾乎沒怎麼跟她見面也沒通過電話。
 
打個電話給她吧?
我想了想,發現牆上的時鐘標示著現在時刻是凌晨438分。
 
「還是明天吧。」
說著,我將手機關機,沒一會兒就在被窩裡睡去。
 
 
 
『您撥的號碼未開機,請稍後再撥,謝謝。……
女孩站在便利商店的雜誌區,透過玻璃看著窗外陰暗的天空一臉傷心。
 
現在時刻是凌晨440分,天將亮未亮。她緩緩蓋上手機步出便利商店。外頭的風有些冷,但她的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外套,於是小小地瑟縮了一下。今天是她和男友的交往一週年紀念日,可是對方從昨天下午就一直不接電話也找不到人,讓她心碎不已徹夜難眠,最後選擇到家附近的便利超商晃晃,順便打最後一通電話。要是這通也沒接她就放棄了。然而在聽到關機的撥報音時,她還是忍不住想蹲在店裡哭。
 
不行啊,他不喜歡愛吵鬧的女孩子。
於是她忍住眼淚,快速離開了便利商店。
 
 
「哈哈哈哈哈……
忽然前方傳來一群人的嬉鬧聲,像是一群三五好友玩鬧到天明才喝得醉醺醺地回家。
 
因為回家的路和前方的人們相同,女孩於是跟在後面走著。過了一陣,她忽然發現地上掉了一條手鍊,於是好奇地撿起來察看;那似乎是一條男用的手練,上頭還刻了一串字母。她直覺是那群人掉的,卻在抬頭時發現路上只剩下她一人。於是她將手鍊上頭的拼音組合起來,在心裡頭默默想著。
 
忽然一陣刺耳的喇叭聲伴隨著打在她身上強烈刺眼的光芒向她直逼而來。
 
真討厭,這樣會看不清楚字啊。
她緩緩想著,忍不住疲憊地閉上眼睛。
 
 
 
 
我按著手機上熟悉的數字,再度撥出。
『您撥的號碼現在沒有回應,請稍後再撥,謝謝。』
 
奇怪,已經連打一個禮拜的電話了,紗紀不接就是不接。
我有點懊惱地闔上手機。
 
「幹嘛?亮大少被甩啦?」原本正在看色情書刊的赤西一把蹭過來訕笑著。
 
「媽的,你這匹種馬給我閉嘴!!」我立馬賞了他一記久違的迴旋踢讓他與地板親密接觸。
 
「怎麼了?還是打不通啊?」正忙著塞最後一批愛慕者禮物的P也忍不住轉過頭來問。
 
「恩,不曉得。」
 
「該不會是真的想分手吧?」
 
「拜託,被冷落一整個月,那個女孩受得了啦。」
 
……赤西仁,如果你想嘗試到弓箭社當箭靶你可以繼續說話沒關係。」
 
「好~好~我不說我不說~」仁識相地閉嘴坐回原本的位置繼續看他的大波霸。
 
「不過,你也很奇怪呢。」收好東西,P也拉了張椅子坐下「你最近不陪她是在忙啥?」
 
………
 
「算了,我不逼你。」P看了看窗外已經全暗的天空,旋即起身拎起地上的大包小包「我要回去了,你們呢?」
 
「恩。」
 
「走吧。」
 
 
就這麼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我們三人正往校門口走去。
 
「啊!!!!!!!」走到近門口,赤西忽然發出驚人的尖叫聲。
 
「你發什麼神經啊?忽然大叫想嚇死人不成。」
 
「不是,我的東西放在美術教室沒拿……」尷尬地笑著,赤西來回望著我們倆「陪我回去拿吧。」
 
…………」我跟P無言的對看,一聲不吭地率先往回走。
 
與其浪費時間罵他踢他打他,我們倆都很有默契地選擇速戰速決,趕快拿了就趕快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忽略他的美聲歌頌,我們兩個皆一語不發地往美術大樓直奔。到了教室,赤西在我們殺人般的視線掃射下順利在三分鐘內找到他的素描本。
 
正當準備下樓的時候,我感受到某種奇怪的氣氛,P也同時停了下來往走廊的另一頭看去,只剩赤西還拿著素描本一臉莫名其妙。忽然間我聽見內的聲音,於是想也不想地往那個方向狂奔。
 
「亮?啊!P~你們不要丟下我啦~~~」赤西在遙遠的後方大喊著追了上來,我沒空理會他。
 
 
 
 
跑到當初我與內重逢的那間教室,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眼前的景象。
 
內被從牆壁裡伸出來的一雙慘白的手臂狠狠掐著雙手拖拉著,像是要將他拖進沾滿顏料的牆壁裡,任憑他怎麼掙扎也沒辦法掙脫。
 
「亮!!」他看見我出現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顧不得那麼多,立即衝上前想將那雙手像往常那般瓦解掉。可那雙手臂只是稍微退卻了一下,馬上又想纏上內纖細的脖子。我極力地阻止那雙奇怪的手,後來的P似乎也被這樣的狀況嚇到卻仍是衝上前幫忙阻擋。可那力道越來越大,竟是有種想將我們一起拉進牆壁裡的趨勢。
 
 
『呃……….……
 
低沈的鳴響震動著耳膜,彷彿是有人在痛苦呻吟,手指抓著內的力道又更深了,緊緊掐著,似乎是極為怨恨又像是極為痛苦。我們就這麼一步,又一步地不斷被拖向牆壁。
 
 
正當我想著完蛋了的瞬間,那雙手忽然消失,我們三人則脫力地跌坐到地面。
 
「呼……你們幹嘛跑這麼快啦!?是發生了什麼事阿咧?」好不容易跑到的仁氣喘吁吁地埋怨著,卻發現我們通通坐在地上「……你們在幹嘛啊?」
 
我下意識地緊緊抱著在懷中不斷咳嗽顫抖不已的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P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死咬著唇瓣彷彿在極力壓抑恐懼。
 
方才的情況真的太詭異,怎麼樣也無法用科學常理去解釋。從牆壁伸出來的那雙細白的手拉人的力道居然比三個人的力量都大,還能伸長像蛇一般地扭曲著。再來是那痛苦的呻吟聲,不像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倒像是直接在腦中鳴叫的感覺,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我根本無法想像,也不敢想像如果我們被拖進去會發生什麼事。
 
 
估計跟赤西說也只是引來一陣尖叫,沒有任何心情與他抬槓的我一路沈默地扶著內往校門口走去,而P除了慘白著一張臉對他笑笑外也什麼都沒說。
 
送了小內上車,我沈默地與他們分道揚鑣。
回到家,我掀開襯衫的衣袖,赫見手上清晰的五爪紅印,忍不住又打起哆嗦。
 
 
 
 
第二天到學校,我立即衝向美術大樓找內。走進教室,我看見內的脖子與手上都纏著繃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而意外地,陪在他身邊的居然是P。我正想問他為何在這裡,卻忽然感覺褲腳被拉扯。
 
「吶,你就是小亮嗎?」一個穿著黃色和服的漂亮小孩睜著大眼好奇地仰頭看我。
 
「嗄?」這裡怎麼會有小孩?
 
「啊,……你來啦。」被小孩問話的聲音引起注意,內停下畫筆看著我,露出了令人心疼的虛弱微笑。
 
……怎麼不請假休息?而且還來這裡,萬一……」我不敢再說下去,內只是將臉貼著我的手靜靜地閉著眼睛。
 
「還有P,你怎麼在這?我記得你今天沒課不是?」
 
……你以為我喜歡啊?」撐著臉,P沒好氣地說道「這是工作,工‧作!!」
 
「工作?」
 
「小貴,這個人好像笨笨的耶。」
 
聞言,我立即扭頭瞪向那個用娃娃音說話的小孩,他卻不以為意地和內兩個人笑得開懷。
 
「吶,亮,這孩子叫做KI喔。」摸摸KI的頭,內笑著幫我介紹。
 
我斜眼睨著他,不是很願意跟小孩打交道。尤其是披著天使外表惡魔心的傢伙。
 
P,你還沒有說是什麼工作。」決定不理那個叫做KI的孩子,我轉頭逼問一臉鬱卒的死黨「還有,你不是在超市打工嗎?」
 
那個我早就辭掉了啦。」換另一手撐臉,P繼續說道「既然你看得見施了隱身咒的KI就表示你也有靈視吧?這樣就好辦了。」
 
「我現在的工作是『通靈師』,但是詳細的工作內容我也不曉得要幹嘛,店長只說要我跟著來就對了。」
 
我狐疑地望著消極死魚眼的P,覺得大家全都瘋了。
 
「總之,今天就是要請內當餌,把昨天那雙怪手釣出來然後解決它,以上。」
 
「你說什麼!?當餌!?」
 
「哎,你很吵耶。」KI靈巧地跳上椅子坐好,對著我笑道「小貴不會有事的,放心吧。」
 
我輪流看著微笑的內,憂鬱的P,與笑得沒心沒肺好像真的沒問題的KI
雖然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卻也沒再開口了。
 
 
 
 
夜晚,內獨自一人坐在畫室內作畫。
 
當時我因為下午還有重要的課無法抽身,P那時則是去外頭的商店買便當,而貪玩的KI自我們倆人出去後也不安分地溜出去探險了。於是待太陽完全落下時,教室在瞬間變得極為安靜,只剩下筆刷塗抹畫布發出來的沙沙聲。
 
今天和昨天一樣是新月的夜晚,因為烏雲遮蔽,月亮在夜幕中忽隱忽現。美術教室的日光燈因為老舊,開始忽明忽滅。為了不影響視力,內關掉了那一排壞調的燈,而教室也變得更暗了。
 
「啪。」將筆壓上畫布。
 
「唰———」接著緩緩將線條拉過畫布畫出一痕。
 
內就這麼專心地畫著,任憑時間流逝。
 
 
『沙。』
忽然角落傳來一點聲響。一隻慘白的手悄悄從牆壁滑出。
 
「唷咻!」沒有發覺的內正在用力擠著有些乾掉的藍色顏料。
 
『嘰!』
聲音又更靠近了。可內還是沒有發覺,另一隻手也在地上爬著向他逼近。
 
 
『唰唰唰———』
 
彷彿風吹樹葉的聲音,卻是增多到數十隻的手臂在地上摩擦發出的聲音。在微弱的燈光下,宛如一條條白蛇般在地上爬動的手臂,逐漸逼近未曾察覺異狀的內。忽然間原本就不亮的燈在瞬間熄滅,黑暗籠罩著整座教室。就當從後頭竄出來的手即將纏上內的脖子之際,一道金光突破黑暗硬生生將手臂截斷。
 
『呃……
斷掉的手臂在地上痛苦的蠕動著,濃稠的血液濺在地上腥紅的蔓延著,竟又生出一隻手。
 
 
「總算等到你了。」不知何時出現的KI伸出結印的手燦爛地笑著「P,麻煩你囉。」
 
「是是是……」從門口走進來的P拎著便當嘆息。
 
擱下便當,P藉由KI的幫助轉移到內的身邊,迅速畫出由五芒星結成的簡易守護結界「臨、兵、鬥、者、皆、陣,結成!!」
 
而在結界形成的瞬間怪手立即倉皇後退,並且像是被激怒似地轉而集中攻擊不遠處的KI
像是早就料到的KI則笑了笑,旋即展開一陣廝殺。
 
 
 
 
當我趕到的時候,戰局正陷入膠著。
 
KI的法術非常厲害,但或許是因為身體無法承受如此長時間劇烈的疲勞,於是顯得越來越吃力。反觀從四面八方竄出來的手臂靈活而執著,彷彿是極大的意念在驅使著它,要將在場的人都撕裂般的恨意越來越強烈,攻擊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甚至開始分散攻擊結界,全靠P的意志力在撐著結界才不至崩壞。
 
『啊…………
怪手的活動越來越劇烈,開始從結界的破洞入侵。內忽然痛苦地蹲下身子,緊緊地抱著頭,彷彿在極力抗拒腦內奔騰的尖嘯與呻吟聲。
 
看著三人不斷受苦,被阻擋在教室外的我著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我忽然想起了某個念頭,於是轉身迅速離開。當我再度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副從社團拿來的弓箭。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我深吸了一口氣,將箭搭上弓拉滿,然後射出。
 
箭矢在射出的瞬間發出了一抹銀色的光芒,順利擊破了被封閉的教室射中了怪手。被擊中的怪手痛苦地扭動著,從各人的腦海深處發出淒厲的尖嘯。而勝負就在瞬間。KI強忍著耳鳴的暈眩念起結咒,怪手也立即竄上來要扯斷他的脖子。
 
當結咒完成所發出的光芒散去後,所有的一切都恢復平靜。我奔進教室扶起被精神攻擊的內,而P則立即跑向倒在地上的KI,卻赫然發現滿地鮮血。
 
原來當結咒完成的瞬間,怪手拼著最後的恨意抓住KI的脖子,而KI雖然緊急閃開免去整顆頭被跩下的命運,脖子卻仍是被狠狠劃開了又深又大的口子。
 
血,好多好多的血不斷地從深及見骨的猙獰傷口湧出。內蒼白地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被P抱著的KI小小的臉,眼淚無聲無息地滾落。而因為喉嚨也被切斷,KI微笑著蠕動著嘴巴,卻只從傷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不斷湧出血液的氣泡。他撐著僅剩的力量伸出沾滿鮮血的小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圖形。
 
接著白光一閃,當眾人睜開眼睛時,人已身在一間富麗堂皇的議事廳裡。
 
 
 
 
「去。」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一名身穿黑色和服的男子旋即上前檢查KI的傷勢。
 
他皺著眉沒有說話,只是從手邊的盒子裡拿出繃帶藥草想先替KI止血,卻被另一名面無表情的男子阻止。那名男子小心翼翼地從P手上接過KI,而原本應該已經昏厥的孩子則忽然睜開了眼睛,看著來人露出了非常可愛的笑臉。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那名男子阻止。
 
「噓……睡吧,你做得很好唷。」微笑地輕輕說著,男子彷彿在誘哄最心愛的孩子睡覺。
 
 
「睡吧馬上就會好了馬上……就不痛了唷
 
 
一時間沒有任何人說話。我抱著懷中的人兒喉頭一陣緊縮,內依著我強忍著眼淚不敢哭出來,而P痛苦地別開臉不敢再看,一開始為KI檢查傷勢的男子則是無聲嘆息。
 
沒有多久,KI的嘴角帶著笑容,緩緩地永遠地閉上了眼睛。男子依舊輕輕拍撫著他,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就像是以往非常熟悉的動作。
 
靜靜地,悄悄地,令人心碎的溫柔。
 
 
 
 
「淳,你先下去。」一開始聽見的低沈聲音再度響起「除了內跟這位客人外都先回位置上吧。」
 
聽見命令,抱著KI的男子起身向主位的方向鞠躬後無聲退席。而待眾人坐定,我才看清楚主位上坐的竟是一個不可方物的美人。他面無表情地斜坐在上頭,揮手命人將一疊紙本奉上。
 
 
「雄一,剛才你看過KI的傷勢,怎麼樣?」
 
……我推測是活人所為。」開口的是方才首先為KI查看傷勢的男子。
 
「聖,你呢?」
 
理著和尚頭,看起來十足兇狠的男子思考了一下,道「要讓KI陷入苦戰甚至送命的,的確只有活人發出的執念有可能辦到。但是……
 
「怎麼?」
 
「活人不可能以這種姿態出現,卻也不是以『鴉』(註1)的型態出現,那麼
 
「你認為是『生靈』(註2)嗎?」被稱為雄一的男子開口問道。
 
「不,『生靈』無法具現到這種程度。」劍眉一擰,名為聖的男子直視著主位的人道「應該是有某種外在力量與它接觸,觸發增幅了『生靈』或著是『鬼』(註3)的力量才對。」
 
「恩……」主位的美人思索了一下,看著我開口道「唔,錦戶亮?」
 
聽見自己的名字,我有些遲疑地望著他「我是。」
 
「看來你跟內的關係是源頭。」
 
「咦?」
 
「唉呀呀,這下錦戶那小子欠我的可多了。」美人自顧自地說著「這筆帳我之後再跟你算,總之先把事情解決了。」
 
我正有些惱地想發火,卻被他下一句話給釘在原地。
 
「你可有個情人叫相武紗紀?」
 
 
 
根據他的指示,我與內來到鎮上著名的大醫院。手中捧著一束紅玫瑰,我神色複雜地跟在護士小姐後頭,內則始終沈默不語地走在我身側。
 
隨著她的腳步,我們來到最角落的一間安寧病房。推開房門,裡頭有個女孩正套著呼吸器全身插滿管子,痛苦地閉著眼睛。雖然她全身包著繃帶,但我還是在第一眼便認出了那雙因為頻繁做家事而有些粗糙的手。我失蹤了好一陣子的女友,相武紗紀。
 
「她出車禍的時候什麼證件也沒帶,唯一戴著的手機也被卡車碾碎完全沒辦法辨認,所以一直沒辦法聯絡家屬。」護士小姐一邊拉開窗簾,一邊小聲與我們交談「她最近情況一直不穩定而且越來越衰弱,院方還在想萬一過身了該怎麼辦,你們就來了。」
 
「謝謝你。」我將內拉到身後道「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們獨處嗎?」
 
 
待護士離去後,我走向病床邊凝視著她陌生的病容。其實我一直對她都沒有來電的感覺,但也不能說完全不喜歡她。相反的,我很喜歡她。紗紀帶給我一種小家庭式的溫暖;每天洗衣打掃為喜歡的人做羹湯,在我家從來不曾出現的平凡幸福。
 
……我知道的。』
 
我驚跳了一下,發現她未曾醒來。可那聲回答確確實實是她發出來的。我旋即想起了在美術教室聽見的那呻吟聲,也是自腦中響起而不是從耳朵。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你不愛我,但是我想只要我等著,你一定會改變心意。』
 
………
 
『可是我發現你離我越來越遠,所以覺得很悲傷,但我沒有想過要傷害人。』
 
『是有股力量一直要我去破壞。』紗紀幽幽地說著『內同學,真的很對不起。也很對不起那個被我殺害的孩子。』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無用了,我已經犯了好重好重的罪孽。』
 
『為什麼當人類這麼痛苦?』
 
『為什麼要讓我知道愛卻又讓我愛不得?』
 
『我好累了好累……
 
 
我沈重地看著床上心跳越來越慢的女子,深深地向她鞠躬「對不起。」
她只是幽幽地再度嘆息。
 
此時一直不說話的內忽然走到床的另一邊,伸出同樣包著繃帶的手蓋在她的眼睛上。
「吶,相武同學喜歡櫻花嗎?」
 
……喜歡。』
 
「那我讓你看看櫻花好不好?」
 
在內說完話的瞬間,身邊的場景不再是充滿冰冷儀器的安寧病房,而是新宿御苑裡燦爛奪目的櫻花林。我驚愕地望著漫天飛舞的美麗花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病床上帶著氧氣罩的女孩微乎其微地笑了『好美麗的櫻花……
 
 
『對了小時候都會和全家千里迢迢地趕來東京看櫻花……
 
『那個時候我就一直想著,我有一天一定要來東京唸書,然後跟喜歡的人在櫻花樹下相戀
 
『我希望可以跟心愛的人在櫻花紛飛的寺院裡結為連理,為他生幾個孩子,每天為家事操煩
 
『好漂亮的櫻花啊……真是好美麗啊……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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