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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從前,在山裡頭住著妖怪和神明。
幫助人的叫做神明,欺負嚇唬人的叫做妖怪;但其實它們都是一樣的。
這兒有個還不會化成人形的小狼妖垂著耳朵可憐兮兮地瞧著自個兒父親。
「爹,您要去哪兒呢?」
體型壯碩滿臉鬍子的山神正忙著穿鞋「因為村裡頭鬧旱災,我要去找雨神幫忙。」
「為什麼要幫助村子呢?」小狼妖疑惑的歪頭問。
「因為他們需要我們呀,傻孩子。」山神彎腰拍拍兒子的頭,接著便踩著風火輪找神去了。
※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定位」是什麼?
不管是在家裡,在學校,還是在工作的地方,在朋友群中…
「自己」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存在?
對於這個問題我有點在意。
只是有點而已,我也不是這麼無聊的。
忍不住會去想。
或著說……打發時間吧,誰叫我時間那麼多。
嗯,先讓我們說回方才的問題。
在家裡,我有很厲害的……家長跟很溫柔可靠的副家長。
沒有兄弟姊妹。
誒,其實也算有啦。
我有一堆兄弟姊妹,而且看來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因為家長自從撿到副家長之後就開始不停地領養孩子。
講白一點我們家根本就是個謎。
家長的名字叫上田龍也,擁有強大得足以扭轉他人命運的法力,不老的美麗容顏,接近無限的生命,是「青鳥」的店長也是古老的申族現任族長,萬物記憶的容器。
副家長叫做中丸雄一,據說是上田先生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在山上撿到的。個性溫柔到一個極點,不但允文允武還精通藥理,而且對我十分疼愛。
至於我,我的名字是手越祐也,「青鳥」的副店長,申族的下任族長。
雖然以上頭銜看起來很厲害,但說實在話也只是個掛名。
除了容貌身高一直停留在16歲活了幾百年的時間,我沒有任何法力也沒有什麼特殊專長。
雖然在「青鳥」裡被稱為「副店長」,但關於工作的事我絲毫插不上話。
中丸先生一直很疼我溺愛我,但很多事情只要扯到上田先生就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我理解他是上田先生的「護衛」,所以從來不去爭什麼。(事實上他的眼裡也只有上田先生而已)
再說到…我是申族下任的族長,這根本也沒什麼。
現任族長都還活得好好的管什麼下一任?用膝蓋想也知道繼承會是幾百年後的事了……
所以先前才會提到「定位」這個問題。
我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於是在一番苦心思索後,我決定到外頭的世界去闖闖。
在外面的世界生活,我認識了很多人。
有好的,有壞的,各式各樣的人們。
或許是他們的生命都很短,愛恨情仇十分明顯,所以還蠻有趣的。
我想我還算喜歡跟他們交朋友,玩在一起的。
只是偶爾…我說偶爾喔,因為他們的畢業離開學校,我也會感到有一點難過吧……真的是一點點喔。
不過也不會難過太久啦。
反正我早就知道了,不會有人為了我留下,也不會有人覺得我是最重要的。
我不像上田先生那樣美麗,不像中丸先生那樣能幹,我什麼都不會。
那又如何呢!
沒人理我也不會怎麼樣!我還是活的很好!
才不在乎咧!
哼!
※
小狼妖眨著金色的眼睛看家裡頭的大人們焦急的走來走去,短短的尾巴也跟著擺。
「爹,您要去哪兒呀?」
抓著大槌山神氣呼呼地喊「因為村裡頭鬧瘟疫,我要去找瘟神算帳!」
「為什麼要幫助村子呢?」小狼妖實在不明白父親的思維。
「因為他們需要我們呀,傻孩子。」山神風風火火地丟下這句話之後便衝下山找神理論去了。
※
先給各位說說我的學校吧。
立花高中是一所超高升學率的私立男子學校,位置離S大頗近的,據說也是校方特意選定此地,讓家長們以為學校和全國排名前幾的大學有啥關連好藉此增加學生數量。事實上立花高中對S大的升學率也還算不錯,只不過這功勞到底要算在學校教導有方,還是家長平日灑錢給補習班上頭就不曉得了。
而自搬到這個鎮上開始我就一直待在這所學校,由高一念到高三,再由高三念回高一,從來沒有畢業過。反正上田先生總會將大伙兒的記憶給淡化,這部分用不著我擔心,哪天若是被記著了才覺得奇怪。
我還蠻喜歡學校的。
至少,在這裡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在店裡頭,我什麼也不必做,那種無力感我想很少人會懂得。
當然會有人覺得好命人才說這種話,但我真的必須說,那不是什麼很愉快的事情。
連門都不用自己開,更不用自己穿衣服,甚至在幾百年以前我是不需要自己洗澡的。
一開始當然會覺得省事方便,但時間一久,我只覺得自己被當成了殘廢。
不是「什麼都不用做」,而是「什麼都不能做」。
在學校我們需要做打掃工作,收拾上體育課的用具以及要做一些班上的事務;好比說每年的體育大會、學園祭或是參加社團之類的活動,那真是有趣極了。
穿著制服,跟同學朋友一起抱怨討厭的老師,煩惱明天的考試科目跟想辦法裝病不上體育課。
這是屬於學生的幸福,卻很少人能在當下明白。
「國中是學做正確的事,至於高中則是不停犯錯,而大學裡學的是知錯和負責。」
這是中丸先生曾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這麼多年來,我看過很多同學們衝撞體制,反抗父母,與老師針鋒相對,和同學們互相傷害。各式各樣的理由,就如同把拔說的:他們正在不停的犯錯。
我現在就讀的班級就是這樣。
能考進立花高中這私立名門的都是家境還算寬裕而且很會唸書的學生,他們沒事就喜歡耍嘴皮子,比誰又拿了多少獎,或是比誰考了全國第幾名。很無聊的吵架內容,卻總是可以讓他們吵的臉紅脖子粗,甚至會小打一場。
為什麼是小打呢?
因為這群書呆子雖然唸書功夫一把罩,卻完全不會打架。
同學中與我最合得來的便是草野博紀、加藤成亮、森內貴寬這三人了。
草野博紀是個調皮搗蛋,唯恐天下不亂的孩子王。
而加藤成亮是個悶騷的人,愛鬧彆扭又害羞。
至於森內貴寬則是神經大條,思考慢好幾拍的遲鈍鬼。
我們四個人在班上總是形影不離,不但分組分在一塊兒,平日考試交功課互相照應,當然也有一起蹺課在天台上聊天的時光。
我喜歡這樣的日子,非常喜歡。
因為好時光向來不會持久。
※
小狼妖踱步跑向在院子裡撐頭打盹的父親,用小爪子撓撓他的腳。
「爹,您最近都沒出門呢?」
山神掀了眼皮瞧見是自家小蘿蔔頭,懶洋洋地也化成了一匹大狼攤在地上曬太陽「因為村裡頭太平啊。」
「和平是好事嗎?」沒下過山的小狼妖歪著頭問。
「當然是好事啦。」鼻音很濃的咕囔了一聲,山神不再搭理身邊的兒子睡午覺去也。
※
又是一天的放學,我們四人照例總是留在學校裡把功課『一起』寫完才回家。
「喂,下個月要去東北校外旅行呢。」
停下寫答案的動作,我抬頭看忽然坐在前面位子拿著習題本對我眨眼的博紀。
「我知道啊。」挪開了一個位置給他,我繼續低頭寫習題。
「你會去吧?雖然這個地點很鳥。」
停頓,接著繼續寫出流暢的算式「幹嘛不問成亮或貴寬?」
「他們一定去啊,問題是你去不去?」
「對嘛,上學期校外旅行你也忽然感冒沒來,超可惜~」抓著自個兒的習題本摔到我旁邊,成亮也踢了椅子坐過來抄。
「咦?上次祐也沒來嗎?」貴寬還在翻書包找他的習題本。
「拜託,上次就是因為他沒來試膽大會你才落單的嘛,忘啦?」
「好像是……對啦,那次嚇死我了。」
「還說咧!!不過是跑出來一隻兔子而已!」
靜靜聽著他們聊著上次出遊的趣事,我心裡頭多少有點不愉快。
雖然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這種出遊活動我就一定不能參加,但每當同學們回來熱烈討論旅遊的事情,始終插不上話題的感覺總會讓我覺得很焦躁。
好像被什麼東西給隔開了一樣。
「所以說,你到底去不去啦?」抄完了一頁,博紀趁著翻第二頁的空檔繼續逼問我。
「這……」
「伯父伯母不讓你去嗎?」成亮皺眉問著「但這次是下學期的校外旅行耶,高一的最後一次耶。」
雖然很想告訴他我已經錯過很多所謂的『最後一次』,但最後仍只是曖昧地低頭微笑。
見我沒反應,博紀忽然提議道「還是我們幫你跟爸媽說呢?」
「不了。」想到他們找上店裡,我就心裡頭直發毛「還是不要比較好。」
「是說,我們連家長會都沒見過你父母呢?」成亮第一個發難。
「也沒去過祐也家。」接著是貴寬。
「你家到底是做什麼的啊?」最後問回了博紀。
三個人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我瞧,好像非問出個所以然不可。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正當我快招架不住的時候,忽然自前門傳來敲門的聲音。
「同學們,感情再好也不該互相抄作業喔。」一名男子微笑地靠在門上,雙手環胸。
他的名字叫做小山慶一郎,是我們的班導師也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事實上我曾經和他同班當了三年交情很好的同窗,但畢業後他就在家裡安排下出國唸書了。聽說他跳級只花了三年就讀到數學碩士後又在美國做了一段研究,後來為私人因素與學校之邀才回國當外聘老師;還正巧教了我們班。
雖然不是第一次與昔日同窗相見,但這樣的形式也的確是頭一遭。
曾經一起吃午飯一起討論功課的朋友,在隔了短短幾年之後卻成了自己的導師。
我還記得午後陽光灑在他側臉的顏色,也還記得他習慣在思考習題時俐落地轉筆,以及當他笑得很開心時瞇瞇的眼睛,一切彷彿都在昨天而已。
年輕時的小山在我的記憶裡從未褪色,反而因為這樣的重逢而更加鮮明。
也提醒我時光一直在走。
現在小山的高中記憶裡沒有手越祐也的存在,他不記得我們曾經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當然也不記得他現在出的習題是以前的我們一起研究出來的作業本。
當然,這一點也沒有影響到我。
拜~託,都已經活了這麼久了,要是還會為這種事情動搖那也太沒出息,所以我總是冷漠的不太搭理他,完全地將他當作一個老師看待。
「小慶,我們沒有抄作業,我們在討論功課!」博紀跳起來哇哇大叫地喊著老師的綽號反駁。
「真的嗎?」小慶瞇著本來就不大的眼睛陰險的笑著「那明天我上課就點你、成亮跟貴寬起來算題目。」
「怎麼這樣!為什麼祐也不用!」
「因為手越同學每次都是前三名,還是你想告訴我,其實是他抄每次都是倒數前三名的草野同學你的作業呢?」
「誒……這個嘛……」自知理虧的博紀開始冒冷汗了。
「還有,該是孩子們回家的時間了,趕快收拾書包回去吧。」
見到小山將手放在電燈開關上不打算通融的樣子,我們趕緊收拾書包魚貫往教室外跑。
經過門口,成亮小小聲的對小山抱怨「我才不是孩子。」
而小山則是笑著揉亂他的頭髮「會說這種可愛話的都是孩子。」
我疑惑的看了一下兩人,卻猛然被拉到一邊「我說祐也,你回家真的要記得問你爸媽喔。」
見博紀十分堅持的模樣,雖然知道不可能我還是忍不住點點頭答應他。
「好,我問問看。」
※
小狼妖在經過了好一段日子的修練後終於化成人形,於是歡歡喜喜的跑回家,卻看見父親正望著黑暗的小祠堂嘆氣。
「爹,您為什麼悶悶不樂呢?」
見到腳邊白胖白胖的娃兒,山神彎腰抱起還藏不住尾巴的兒子「因為村裡頭太和平了。」
「和平不是好事嗎?」小狼妖聞言聽糊塗了。
「和平是好事,但是太和平人們就不會來找我們啦。」無奈的對兒子解釋著,山神再度嘆氣。
※
由於放學時答應了博紀,再加上自己也想去,回家換好衣服後我便直接往北苑走。
經過通報後進入寢室,就見中丸先生正在幫上田先生梳頭髮。
去掉了頭上固定用的髮簪,上田先生黑瀑般的髮絲沿著斜靠在貴妃椅上的身體曲線流淌,而中丸先生就拿著一把精緻的梳子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順著,專注而溫柔。
其實說穿了就是一個人靠在椅子上喝茶,一個人在幫他梳頭髮,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只要看到這個畫面都會令我臉紅心跳,感覺氣氛曖昧無比卻又說不上來到底哪兒不對勁。
而見到我來,中丸先生一如往常溫柔地問道「怎麼啦,祐也?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但正當我想開口,上田先生卻忽然冷冷地丟了一句話。
「不行。」
我望著正在喝茶的上田先生十分懊惱「人家都還沒說呢!」
「你早知答案了不是?」他邊說邊擱下茶杯,美眸輕輕掃向我「別因為被慫恿你就動心了。」
「才沒有被慫恿!是我自己決定要去的!」
「有沒有你自己清楚。」
無法承受他洞悉一切的目光,我低頭倔強的不肯出聲。
「到底怎麼回事兒?」雄一滿腹疑問地看著忽然就沉默的一大一小。
「校外旅行。」
「唷…這麼回事兒…,這以前不就說過了麼?你身體不宜遠行…」
看著中丸先生擔憂的表情,我當然也明白自己說了任性話。
申族的繼承者除了體質虛弱對污穢的事物十分敏感外,同時也是妖魔們覬覦的獵物;因為我的血液對於渴求力量的魔物們是頂級的聖品。傳說只要飲下申之血就能獲得修練千年都難以達成的道行,但誰都知道想傷害擁有無上力量的申之主無疑是自尋死路,所以妖魔們最佳的攻擊目標便是毫無自我保護能力的繼承者們。
根據申之族譜的記載之前也的確有幾次發生繼承者被妖魔抓到,雖然多半立即都給救了回來,但受到嚴重傷害的身體無論如何也挺不過第一次消逝之劫。
平日因為學校距離青鳥不遠我才能上學,而上下課也都有派車接送所以不至於出什麼大亂子。但出了S鎮能保護我的力量就會變得薄弱,所以我從來沒能離開青鳥。
即使是一次也好,我多麼希望能夠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雖然知道機會微乎其微我還是說了「我想去。」
「確定?」聽見我堅持的語氣,上田先生面無表情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確定。」
「那,就去吧。」出乎意料的,他答應了「但是之後的,就是你的了。」
我疑惑的看著他試著揣摩這句話的意思,但卻怎麼樣也弄不明白。
「什麼意思?」
「我想龍也意思是決定權在你,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你都要自己承擔。」中丸先生微笑地替我解釋。
「我明白了,但我還是決定要去。」
上田先生瞥了我一眼,揮手道「去找生田要護身符吧,我累了。」
照例請安之後退出房間,由於沒想到上田先生會答應而且幾乎是沒怎麼為難的就應允了,關上門後我還有些茫然地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吩咐僕人幫我引路去西苑找陰陽師先生。
沒有意外順利地拿到了護身用的符咒,維持一貫冷漠的表情回到了東苑屬於我一個人的廣大宅院,才終於真正鬆了一口氣。
在青鳥裡,只有在獨處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能夠做真正的自己。
可以好好的思考,自由自在的看書,在被窩裡沒有形象的胡亂打滾。
只要有人在身邊都會令我覺得有壓力。
將護身符塞進書包裡,我躺進吸飽了陽光的鬆軟被窩,在無聲的環境下一夜好眠。
※
終於練習到可以把尾巴藏起來的小狼妖此刻疑惑的站在門口,看見母親正在打包家裡頭的東西,於是跑向站在祠堂前的父親。
「爹,您為什麼大包小包的呢?」
山神慈愛的拍拍兒子的頭「因為要離開這裡了啊。」
「為什麼要離開了呢?」小狼妖一聽便驚訝了。
看著斑駁廢棄的小祠堂,山神無奈的長嘆「因為人們已經忘記我們了啊。」
「但是…但是如果還有人需要我們呢?」小狼妖試圖打消父親的主意。
「或許有吧,但是老爹想搬去跟朋友們一起住啦。」
「喔……那我可以留下來嗎?」
山神這一聽也驚訝了「為什麼你要留下來呢?」
「因為還會有人需要我們的呀。」小狼妖天真的如此回答父親。
※
姑且不論是吉是兇,終於還是到了旅行的日子。
這次三天兩夜校外旅行是到東北一遊,我們首先搭乘遊覽車從學校出發再接鐵路前往目的地,第一天因為是移動日所以安排了青森市區半日遊夜宿商業旅館,結果大夥兒因為太興奮十幾個男孩子擠在一個房間打枕頭戰,但是才剛抓了枕頭都還沒丟小山就開門闖進來,說什麼明天行程很累要早點睡覺去,接著把大夥兒一個個抓回房間摁了棉被熄了燈才離開。
不習慣晚睡的我熄燈之後很快地就睡著了,但博紀、成亮跟貴寬半夜肚子餓爬起來去安全門那兒吃零食聊天,結果貴寬將自己帶來的餅乾吃完了才發現已經過期一個月,惹得其他兩人笑太大聲被巡房的小山抓到,最後三個人被罰爬旅館樓梯上下兩趟才累個半死被丟回房間睡覺。
於是第二天早上他們每個起床時都是齜牙咧嘴的表情,同學們也才從笑得異常燦爛的導師口中得知違規的下場。
而更令他們三個感到驚恐的是今天的行程,遊覽東北名勝奧入瀨溪步道以及十和田湖遊船。
雖然說每班發到的旅行手冊上都寫著可租用腳踏車,但小慶很快地又接著宣布「因為校方希望同學們可以多親近都市沒有的自然,所以一律不準租自行車只能用走的,目的地是十和田湖的子之口,請各位同學『愉快地』享受這難得的大自然美景吧!」
在他宣布完的瞬間,班上旋即陷入一片愁雲慘霧。
而昨晚違規的三人已經石化了。
嘛,不過對我來說這根本就不算什麼……青鳥的群山裡也有這樣類似的步道,有時候在宅裡悶得慌我也會自己在山裡頭散散步,或著陪中丸先生一起去採藥草,而且通常一去就是半天一天的,所以對於腳程我還蠻有自信。
從解散處開始往子之口一路隨著溪流往下走,雖然因為時值夏季而沒能看上著名的楓紅,但茂盛的綠蔭與清透的溪流也別有一番夏日清涼的景致。反正學校也只想挑這種便宜的淡季旅行來打發我們。
奧入瀨的溪水隨著地勢變化,時而湍急時而緩慢,有時撞擊溪石濺起珍珠般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耀,有時又溫柔地撫過橫倒溪流的樹木,而途中路經的壯麗瀑布又帶給旅人另一種震撼。潺潺的水聲和蟬鳴時雨交疊而成的樂曲就在耳邊迴響,所有的炙熱與煩惱似乎都被隔絕了。
不過,對於我那三個昨天被罰跑樓梯的同學們可就沒這閒情逸致欣賞風景了。
「祐也…你…你走慢一點啦。」博紀滿頭大汗的扶著路樹對正在看風景的我抱怨。
「已經走很慢了呢。」回頭看看累壞了的同學們,我伸手比比後頭「我們是最後段呢。」
「是沒錯啦,但是為什麼你看起來超輕鬆的啊?」
「因為我昨天很早就睡了而且沒有爬樓梯。」
「喂!」
「好啦,我不是有等你們了嗎?而且再不快點走,小心等會兒小山老師又有話要說了。」
「啊~~~可惡!氣死人了!」成亮忍不住低咒著再度心不甘情不願的繼續走。
沒辦法地聳肩,我回頭問「貴寬?還好嗎?」
貴寬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喘氣,臉色比起博紀與成亮的燥紅卻是異常蒼白,此時石頭下的陰影隨著樹葉的晃動而搖擺,但敏感的我馬上就察覺到不好的氣息。本來,在充滿水、陰影以及樹木的古老步道向來就是黑暗生物喜歡棲息的地方,尤其是靠近水邊長年缺乏陽光照射的樹蔭下潮濕的地方,最是他們等待白天退去前棲息的絕佳場所。
我於是悄悄將護身符從背包移到胸前的口袋,再小心地接近貴寬,而黑影在距離只剩三步的時候終於收回了想攀上貴寬球鞋的觸手倉皇退去。
吁,好險。
見它退去我也鬆了一口氣,接著趕緊伸手將貴寬從石頭上拉起來。
「唔,我覺得好累喔。」勉強地站直了身體,貴寬小聲地說道。
「拜託!還用你說!走了啦!!!」受不了的踢了同學一腳,博紀忽然拔腿狂奔超越成亮「最後到的等下要請喝飲料!!」
「你是小孩子啊!」「會摔倒喔。」「等…等我~」
於是在博紀的帶頭下大夥兒忽然展開了莫名其妙的賭注,也的確暫時讓他們忘卻了疲勞與疼痛。果然,這就是年輕的本錢呢。(當然我是不會輸的)
說是這麼說啦,但在全力奔跑之後三個人一上船就暈船陣亡了。
只剩下我靠著窗口喝著貴寬請的運動飲料愜意無比地欣賞湖面風光。
「手越同學。」
忽然被喊到名字,我茫然地回頭卻發現是小山。
「加藤他們都暈船了,你一個人會不會無聊?會的話可以去找其他同學玩啊。」
「不,不用了,我自己欣賞風景也挺好。」回絕他的好意,我將視線轉回湖面。
忽然一陣沉默。
正當我以為他已經離開了的時候,卻忽然聽見他的聲音。
「手越同學……我之前有見過你嗎?」
不可置信的震了一下我勉強問「什麼意思?」
「就是…在來這個學校之前,我好像…就見過你了。」小山有些尷尬地笑著「其實我也不確定,只是覺得你很有熟悉感。」
「感覺上好像有一個朋友跟你長得很像,但是我想不起來他的名字,還有他的臉。」
「……既然想不起來,怎麼還會覺得我像他?」
「所以我只是一直很強烈有這個感覺,從開學剛接這個班級看到你的時候就一直有這種錯覺。」
「好像…好像我認識你,我是說,跟你長得很像的……朋友?還是同學…之類的…」
「啊,還是你有親人跟我差不多年紀?或者親戚?」
「沒有,我沒有兄弟姊妹,也沒有與老師年紀相仿的親戚。這老師只要去查學籍資料就知道了。」
「說的也是呢…抱歉,忽然說了奇怪的話。」
「不會。」
之後因為前艙的同學想找老師拍照,於是這個話題就結束在此。
待人都離去後我依舊望著平靜的湖面卻已無心窗外美景。
『沒事的。』我對自己說。
『他絕對不可能想起來我是誰。』
『我不會被影響的。』
『因為我是一個…不存在的人啊……』
※
在山神帶著妻子家當離去後,小狼妖獨自度過了第一個冬天。
春去,秋來,第二個冬天也規律的到來又離開。
第三個冬天,第四個冬天,第五個冬天………
在過了第一百個冬天的時候,小狼妖已經長大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山神了。
但是在這漫長的歲月裡,雖然還是有人會到山上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在黑暗破敗的小祠堂前燒上一炷香,甚至是停留腳步。人類總是低著頭壓低了帽沿,只看得見自己眼前的路。
於是春去,秋來,第一百零一個冬天也規律的到來又離開。
兩百年,三百年,……
他就這麼痴痴地等哪等啊,盼呀盼地終於忍不住陷入長長的沉睡裡度過了好多好多年。
度過了好多…好多年……
※
好不容易結束了一天疲累的行程,當晚我們就在山腳下的一間日式溫泉旅館下榻。
在痛快地洗過溫泉又吃飽了美味的懷石料理後,累了一整天的少年們總算是重生了。於是一大票同學們就穿著浴衣群聚在桌球間打球,卻因為只有一張桌子兩張拍子不得不輪流對戰。
一邊打著桌球,另一邊等待的人就在聊天。
不知是誰起頭說要玩試膽大賽的,結果一傳開大夥兒興奮得想馬上就到旅館旁老闆娘說的森林步道去玩所謂旅行定番的遊戲。
「可是不安全吧,外頭這麼黑。」因為覺得晚上的山裡不安全,我忍不住開口。
「唉唷!就是越黑才越刺激越好玩啊!」博紀滿不在乎地回道,立即博得迴響。
「就是說嘛!」「而且還有手電筒…」「走啦走啦!」
「不然我們去問問看小慶吧?」成亮提議著「如果有老師在的話也比較好吧。」
「誒~?可是如果不同意的話……」
討論的結果終究還是去問了。
而小山也沒讓大夥兒失望地答應了,還做了籤讓我們兩人一組比較有好照應。
「好啦,我說明一下這次的路線。」拿著大型手電筒,小山將大家聚集起來「剛剛發給大家的這一張是步道的地圖,原則上步道只有一條所以不會走錯,路程大約是十五分鐘,而以防萬一老闆娘剛有說歷來的登山客都會在路旁做記號,所以如果等等覺得方向不對就趕快找路旁的布條,順著記號走就可以回來。」
「誒~?都計畫好了哪叫探險啊?」「就是說嘛~」
「這點你們放心,剛才老闆娘跟我說了一個消息。」小山忽然用手電筒從下方照臉營造出陰森的感覺「這一帶以前是個小村落,但後來因為戰爭而廢棄,據說很多村民逃到山裡頭這條步道結果沒能走出去,到現在還在找人帶他們出去呢…嘿嘿嘿……」
「好噁心喔!」「小慶好機車!」「超遜!一定是騙人的啦!」
「哈哈哈哈…總之呢,大家先來抽籤吧!」
雖然不太願意玩這個所謂的試膽大會,但我還是被博紀硬塞了一張籤紙———我和貴寬是最後一組,而博紀和成亮跟別人交換之後成了倒數第二組。
大家就這麼鬧啊鬧地總算讓第一組出發了,結果他們很快就回來了,還故意恐嚇其他同學說有多可怕。於是在如此熱烈的氣氛下試膽大會順利進行著,卻忽然出了意外。
在博紀與成亮剛出發過沒多久的時候貴寬忽然臉色發白地蹲下去,一問之下說是肚子痛,再追問之後才說出可能是因為昨天吃了過期的零食外加晚餐吃太多,讓所有人哭笑不得。身為導師的小山當機立斷決定結束試膽大賽,並先找了一位力氣較大的同學和他一起把貴寬搬回旅館。
「我和伊藤先送森內回旅館,你們在這裡等加藤跟草野回來大家一起走。」
「我們回來了~~……咦?小慶咧?」快樂的走完步道,博紀左右張望沒看見老師。
「剛才森內肚子痛,所以小慶就說不要玩了,叫大家在這等你們再一起回去。」
「誒~~~?哪有這樣的!!」
「這樣不公平啦,大家都走了!怎麼可以有人不去!」
「叫他去啦!」
「對嘛!」
「這麼說也對啦………剩下來的還有誰?」
忽然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我,裡頭混雜著幸災樂禍、看好戲以及惡作劇的心態。
「……小山老師說要回去的吧?」我看著眾人說道。
「唉唷,管他的。還是你怕了不敢去啊?」
「手越同學一直都很聽話呢,老師的乖寶寶~」
「自己一個人不敢去啊~?還是誰要陪他勇敢的再走一次啊?」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夠了。」有些動怒的瞇起眼睛,我上前拿過成亮手中的手電筒「我去可以了吧?」
不等他們回應我快速地走進黑暗的森林步道,轉眼就消失在他們面前。
消失在黑暗裡。
※
急行軍地走了一段路,我才停下腳步。
抓著手電筒,低頭我看著步道叢生的雜草,忽然感到溫熱的液體在視線裡流動。
但是我沒有讓它流下來,就鎖在視線裡,就鎖在身體裡。
「我才不會哭呢。」
啪唰。
「我才不會覺得害怕呢。」
沙沙沙沙……
「我早就已經習慣孤獨了。」
嘶——————
「我不需要任何人陪我!不被需要也無所謂!我不在意!」
正當我陷入自己情緒的同時,黑暗的生物們受到吸引開始集結了。
像蛇一般緊緊纏繞,像蟾蜍一樣醜陋,比沼澤還要強烈的惡臭,令所有生物都害怕的東西。
那些不是傳說中山上的妖魔。
這些東西是人心召喚來的,最可怕的妖魔。
從老闆娘熟練的講解安排就可以看出,這裡是經常被拿來當試膽大會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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