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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所及之處皆被銀白色覆蓋。
彷彿無止盡的冬天。
看著東京降下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禮保站在窗前輕輕嘆息。
回頭環視空蕩蕩的辦公室,只有他一人。
於是再度嘆息,有些疲憊的。
這裡是邦彥的辦公室,也是黑澤財閥本社大樓的最高層。原本待在這裡的該是父親,如今卻因故由他這個剛自大學畢業的毛頭小子代理。
父親這兩年來健康狀況一直不太穩定,卻總是硬撐著不說,還不肯配合家庭醫師的指示休息,如此長久累積下來終是在上週無預警的倒下。還記得自己接到通知時的慌張無措,覺得自己應該要通知誰,卻拿著手機不曉得該撥打哪個號碼。幾年前已跟父親分居的母親平日甚少往來,他也不知道這樣的狀況下該不該通知二媽,更甚至是通知對父親該是恨之入骨的哥哥。
是了,只剩下自己了。禮保在心中苦澀地想。
讓父親倒下的病因除了老毛病的高血壓之外就是過勞,即使脫離險境卻仍是半昏半醒,直到現在都還在加護病房裡觀察。
所以他才會在這,像是趕鴨子上架似地硬著頭皮幫忙處理公事。
雖然之前有跟著父親學習,在學校也是就讀相關的科目,還有父親的左右手從旁協助,但實際擔任這個職務才發現其中的困難。
像桌上這份合約,他的工作就是要決定我方在談條件時的態度;強勢或保守,還是再觀望。
「如果依照以往父親的行事風格,我方該採取保守的態度,但…」禮保再翻看了一下內容,皺眉自語「照我看,這情況似乎對方想要利用父親不在的時期趁勢坐大……還是要再觀望一下呢?」
由於這陣子自己的決定將左右黑澤集團是否能在失去龍頭的狀況下,仍然能夠保持在金融界的優勢,所以他格外謹慎小心,卻也忍不住會懷疑自己。
『黑澤集團快不行了吧?』這是目前公司內部的心聲。
從中層蔓延到下層,每個人嘆息的聲音都是輕輕的,但是當許多人同時嘆氣的聲音卻大到在走廊間迴盪,也撞擊著禮保本來就薄弱的自信。所以他才以『想好好思考公司的方針』的理由,躲回父親的辦公室,卻仍然揮不去心中的陰霾。
此時不知怎麼地他想起了那個男人。他的哥哥。
「如果是他的話…..」頓住,青年忍不住苦笑「唉,要是被父親知道的話又要捱一頓好罵了。」
其實自己的心情一直是很矛盾的。夾在敬愛的父親與崇拜的哥哥中間,另外還有處在自己寡言的母親和待他甚好的二媽之間,他在家中一直處於一個模糊地帶,誰也不重視的,沒有臉的人。
禮保比誰都喜歡自己的家人,可是,好好一個家仍是變得分崩離析。
雖然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但既然是一家人,為什麼要如此執著到不惜撕破臉,弄到血親互殘的境地?他實在不明白。
嘴上都說是為對方著想,大家都沒有惡意,可是為什麼大家都被傷得那麼深,痛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痛到非要將對方拉回「正確的」否則不罷休?他真的一點也不明白。
忽然湧上心頭的苦澀又急又快,禮保忍不住的重重嘆息。
「嘟嘟嘟……」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他邊深呼吸平復情緒邊伸手接起。
『黑澤先生,杉山經理詢問關於合約的裁決……』
不管了,就這麼辦吧。他在心裡想著。
「告訴他,只要對方有進一步要求就絕不退讓。」
『好的。………另外還有一件事。』
「怎麼?」
『剛才有位先生來訪說想見您,但是因為他沒有預約也沒有名片,所以櫃臺就拒絕引見,但他卻說會在對街的咖啡廳等您。』
「對方有留姓名嗎?」禮保疑惑地問著。
『有的,他自稱是——————』
※
禮保幾乎是用衝的進入咖啡廳裡。
因為時值上班時刻又逢大雪,位於辦公區的這間咖啡廳此刻僅僅只有三位客人,而其中一個正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稍稍調整自己過於急促的呼吸,禮保一邊拍去身上的殘雪,忽然懊惱幹麻不穿好風衣再慢慢走過來。現在的他只穿著上班時的西裝,頭髮因為剛才奔跑的關係變得亂七八糟,一看就知道是迫不及待跑來的。
又深吸了一口氣,禮保穩住表情往那人走去。
「唷。」一見到他來,戴著墨鏡的男子洋派地揮手招呼。
「……好久不見。」複雜的凝視著對方,禮保心中的千言萬語不知怎麼地僅剩下這一句問候。
男子一笑,輕巧摘去臉上的墨鏡露出迷人雙眸。他不是別人,就是剛從米蘭回國的赤西仁,或者說,黑澤明彥。輕點下巴示意禮保入座,他表情從容的不似以往渾身刺的暴戾模樣。
「抱歉,沒先預約就打擾你———公司那邊沒問題吧?」將墨鏡掛在衣領,仁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原本想先打電話通知的,可是不知道你的手機號碼,所以……」
「嗯,沒關係。」
忽然沉默了下來,禮保不安的盯著桌上的水杯,而仁則是笑笑的看著他。
「嘿,這是我第一次看你穿西裝,很適合耶。」仁呵呵笑道「你真的長大了呢。」
「我相信你會比我適合穿它。」禮保意有所指。
「喔不,饒了我吧,我一繫上領帶就覺得自己會隨時被勒死。」一邊說著,仁立刻誇張地做了一個勒脖子吊死的表情。
禮保忍了許久,仍是小小地噴笑出聲,仁看到他的模樣也跟著笑了。久違的溫和氣氛伴隨著空氣中的咖啡香,兩人彷彿回到了以往的時光,他們只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弟,不需要被太多的無奈逼得喘不過氣。
「……為什麼忽然回來?」止住笑,禮保終於抬頭看著哥哥的眼睛。
「我想要解開這個糾纏太久的死結。」啜了一口咖啡,仁沒有忽略弟弟臉上的驚訝。
沉默。像是一個頓號般的沉默。
「禮保,告訴我。」仁輕輕將咖啡放回桌上「你恨不恨我?」
聽見這句話,累積多年的苦澀又在瞬間湧出,卻哽在喉頭發不出聲也壓不下去,嗆得禮保眼眶泛紅。於是他急忙低頭緊閉著眼睛,很輕,很靜的呼吸,讓壓抑得太滿的情緒在身體裡逃竄。
「我恨你。」良久,他彷彿自言自語的說道「如果可以辦得到的話……就好了…」
「……對不起。」明明應該有很多話要說的,可是仁說出口的卻只剩這僅僅三個字。
但是禮保卻彷彿被拯救了一般,溫熱又冰冷的液體不斷模糊了他的視線,滑過他年輕的臉龐打濕身上昂貴的名牌西裝。他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一直任情緒流出身體,真真正正像個只有二十一歲的大男孩。
原本該是最青春飛揚的年紀,原本應該是在學校好好計畫未來的時刻,卻全部都被扼殺壓縮,讓一個根本還沒有長大的男孩無法活得像自己該有年紀的樣子,反而必須穿著西裝面對全公司上下幾百位員工的質疑,還得保持看不出情緒難以捉摸的表情免得讓人看輕。
「我很想念你。」禮保輕輕的說著「哥哥,我真的很想念你。」
仁也流下了淚水,笑著伸手揉亂弟弟的頭髮「真是個傻弟弟。」
感受到頭上的溫柔,禮保終於破涕為笑,那很久違的笑容。
之後,禮保將在日本發生的一切娓娓道來。包括父親和一位英國的貴族合作企圖毀掉龜梨的名聲,派人潛入赤西家竊取作品,父親病倒以及現在公司經營不穩定的狀況等等,全部坦承。
「………大概就是這樣了。」語畢,禮保小心翼翼地看著哥哥平靜的表情。
「是嗎…」早就猜到十之八九的仁對於這些並不意外,反倒是另外一件事令他有些掛心。
「你說他現在情況怎麼樣?還沒有清醒?」
「嗯,時好時壞的,不過應該是沒有大礙,只是暫時無法回到工作崗位上。」
「……我知道了。」仁頓了一下,眼神與弟弟交會「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咦?」禮保一下子會意不過來。
「公司那邊,有沒有我可以幫上忙的?」
「可是你不是……」
「我想幫忙———不,應該是『請讓我幫忙』才對。」仁看著他詫異的表情說道「說起來我也有很大的責任,若是到這種狀況都還袖手旁觀,那還真不算是個人。」
「讓我們兄弟聯手度過這個難關吧?」在戴上墨鏡前調皮的眨眼,仁向禮保伸手。
「嗯!」禮保用力握住他的手露出大大的笑容。
窗外,漫天紛飛的大雪不知道在何時減弱了,最後停止。厚重的雲層隨著風的推擠在天空湧動著,悄悄露出了縫隙,讓少許溫和的光線灑落在街道上。
路上的行人們感受到天氣的變化,不再低著頭,而是望著逐漸放晴的天空露出了笑容。
———因為春天就要來了。
※
「老爺,請小心走好。」
忠心耿耿的管家亦步亦趨地跟在剛出院回家,臉色依舊蒼白的主人身後叮嚀。
「不礙事。」甚少露出笑容的男人揮開他欲攙扶的手,邁步進入由女僕拉開的大門。
走進玄關,邦彥不知怎麼地感到寒冷。
雖然燈光充足,屋內也開著暖氣,但佔地廣大的宅內此刻也只有暖氣小聲運作的聲音。
「……家裡一切都好嗎?」邦彥將外套遞給管家順便問道。
「是的,都照以往的方式。」
「禮保呢?」
「小少爺最近勤於公事,每天都很晚回家,偶爾也會打電話回來通知說要睡在公司。」
邦彥聞言皺了皺眉頭,轉身上書房前吩咐「去讓杉山給我電話。」
「老爺,您不先休息嗎?您的身體……」管家擔憂地問道,但主人卻是頭也不回地上樓。
於是他只得嘆氣的邊搖頭邊去撥電話。
※
回憶屬下的報告,邦彥的表情是驚訝多過於高興的。
在他住院的一個月內,公司營運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而原本預期會跌損的股價也因為最新的幾件開發案而上揚,業績也往良好的方向持續穩健地成長著。
但是禮保那孩子———可能嗎?
雖然說在那孩子上大學之後便經常帶著他出席各項會議,學校的成績也不錯,再加上有自己安排的心腹幫忙的確不太會出紕漏……但,讓公司的業績成長,這點讓他很迷惑。
在他的眼中,禮保一直是個懦弱寡言的孩子,很努力但是不聰明。雖然他的在校成績一直都在前二名,但是他始終無法覺得這個孩子優秀,甚至會覺得他有些駑鈍。
因為那個孩子有個太過優秀的哥哥,所以無論他多麼努力,一比較起來就是慘澹無光的。
邦彥也知道自己這樣並不公平,但他就是忍不住會拿這兩兄弟來比較,然後逼迫禮保不僅要好,還要更好,甚至要到最好。
一想起那個不成材的大兒子,邦彥忍不住皺眉卻忽然感到一陣暈眩,於是疲憊的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恰恰恰恰………
壁鐘規律的晃出清脆的聲音,像是在倒數著他的生命。
嚓嚓嚓嚓………
朦朧間似乎有腳步聲,輕輕踩踏在地毯上。
這個家實在是太過安靜了。邦彥忍不住在心中抱怨。
「扣扣!」
「進來。」聽見敲門聲,邦彥想著該是管家要他休息便沒有睜開眼睛。
「……打擾了。」
忽然聽見陌生的聲音,邦彥猛地睜開眼,看見本不該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是那麼樣的熟悉,熟悉到即使對方化成灰,他都有自信可以認出他來。
「———明彥。」邦彥幾乎是咬牙說出他的名字。
※
「你來做什麼?」邦彥僵硬的問道「還帶著這個噁心的同性戀來,到底有何居心?」
「當然是有事才會過來。」仁冷著臉握著和也的手說道「還有,請不要做人身攻擊。」
「哼,我有說錯嗎?」男人惱怒的低吼。
仁眼神一凜就想開罵卻被和也拉住。
「不,您沒有說錯。」和也看著黑澤邦彥,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平靜語氣「但同性戀並不噁心,我想仁請您不要做人身攻擊的意思是這個。」
「我不想跟你們說話,快滾出我的房子。」
「我們今天來…不,我今天拜訪您是想來道歉的。」
邦彥驚疑地看著和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先前,我跟您約定『我會離開明彥,再也不見他。』……很抱歉,我毀約了。」和也握著仁的手掌有一點冰冷,但是並沒有放開「我沒有辦法離開他,而我也發誓自己再也不會離開他。」
「你!」邦彥氣惱的看著眼前態度堅決的青年,怎樣也無法聯想起當年那個瘦弱孩子的模樣。
「…總之就是這樣,我跟和也在一起了。這是他的部分,而我還有事情必須跟你解決。」
聞言,邦彥怒瞪著這個從來就只知道忤逆他的大兒子,卻忽然想到了什麼而冷笑。
「哈,我懂了。你去公司了對吧?」不屑的看著仁,他敲著桌上的文件道「我就想那孩子怎麼可能有這種手腕處理事情,原來是你啊?」
「所以,你現在是來跟我邀功嗎?以為我會感謝你?告訴你門都沒有!」
「我怎麼可能跟你邀功?你是病到腦子有問題了嗎?」被和也拉住更毒的吐槽,仁瞥了他一眼才又道「我來是希望你適可而止,不要再錯下去了。」
「錯?你說我錯?」邦彥一聽差點氣昏「你倒是說說我哪裡錯了!」
「操弄媒體,跟英國貴族勾結,偷竊我的作品……」一條條細數著,仁苦澀地看著他臉上陰騺的表情「還需要我提醒嗎?在你做了這麼多傷害他人的事之後?」
「我們都已經逃了這麼遠了,為什麼你還是不放過我們?」
「因為我是你的父親。」邦彥冷冷的說著「身為一個父親,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冷哼後,仁再也忍不住的大吼「逼瘋自己的兒子,傷害自己的家人,你真的認為這是一個父親該做的事情嗎?」
「你懂什麼!?」邦彥的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吼完後邦彥立即感到一陣暈眩,又靠在椅子上劇烈的喘氣。而仁只是靜靜的看著他,靜靜的。
一陣沉默後,他小聲的說道「我當然不懂。」
聽見此番話邦彥不禁看著他,卻發現他的表情不再是剛才那種針鋒相對的態度。
「因為你從來就什麼也不說,我要怎麼有機會懂你?」嘆了口氣,仁苦笑道「溝通,單方面是做不到的,你明白嗎?」
面對這樣的狀況邦彥忽然間愣住了,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你總是說著『這樣做是為我好』,『那樣做會害了我』……然後一直做著你認為是對的,是好的事情。」
「可是事情總不如你預期想的那樣,甚至往相反的方向去,對嗎?」看著邦彥蒼白的臉色,仁忽然覺得有些哽噎「難道你不覺得奇怪,想問為什麼嗎?」
「主觀的為誰好,難道真的就是好的嗎?難道不只是一種自私嗎?」
「可是當時你還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邦彥終於開口了。
「你沒有想過為什麼小孩子需要父母親的照顧嗎?」一邊問著,邦彥滿臉藏不住的疲憊「因為孩子沒有辦法判斷什麼是對的,也不懂的保護自己,所以才需要父母。」
「然而父母都是主觀的,會以自己的價值觀去衡量孩子,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當我在反抗的時候,你是不是應該告訴我為什麼要制止嗎?」
面對他的問題,邦彥思考了一下「我認為說了你也不懂。」
「……於是我們又再度失去溝通理解對方的機會。」
「不,即使那個時候我跟你說了,我們也不可能達成共識。」看著眼前成熟到令他驚訝的陌生的大兒子,他客觀地說道「因為在我的觀念裡,那就是不對也不好的。」
「你有那個能力成為頂尖,甚至是帶著黑澤集團站上世界TOP都不是問題。但是你卻選擇了不正經的職業,還走上喜歡男人這莫名其妙的道路。」
「這是兩碼子事吧。」仁忍不住翻了白眼。
「對我來說就是一樣的。」邦彥仍是堅持自己的論調「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
「可是幸福是因人而異的。」看著和也,仁的臉上淨是溫柔「我的幸福是,能跟和也一起生活,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兩個人一起在世界各地旅行。」
「你的幸福又是什麼呢?」
邦彥忽然感到心口一陣疼痛。倒不是生病的緣故,而是想起自己不知多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了。
「那首『Now and Forever』,是唱給我媽聽的吧?」察覺邦彥茫然的神情,仁有些尷尬的說道「若不是和也問我,我也不會想起來這首歌是你唱而我偷學起來的。」
「為什麼你會跟媽在一起,生下我,然後不顧一切的將我接回黑澤家?」
「難道真的只是為了需要一個繼承人?還是、」稍微停頓了一下,仁用著既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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