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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田自高台直接一躍而下,順著重力在地上滾了一圈止住收勢,然後若無其事的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好像剛才做出高危險動作的人其實跟他沒關係似的。
龜梨真不知能用什麼言語去形容這個學長。
到底該說是奔放不拘?
還是單純的保有孩子心性?
可龜梨以為這都是表面假象,因為童話畢竟是童話,沒有人可以真的成為永遠的少年彼得潘,如果有,那也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就像眼前向自己走來的青年,即使背對著夕陽,仍會被他周圍那股看不見的特殊氛圍深深吸引。
「怎麼,心情不好?」雖然是問句,但上田的語氣篤定的好像對一切瞭如指掌。
「沒有。」下意識的直接否認。
「是嗎?」戲謔地看著龜梨僵硬的表情,上田偏著頭「人會騙人,但樂器可不會。」
「你剛才的情感重得琴弦都快繃斷了,知道嗎?」他說著,向龜梨伸手要小提琴。
演奏家多半不喜歡別人碰自己的樂器,龜梨這種個性彆扭的人當然也不例外,於是他死活不放開手中的伙伴,沒想卻逗得上田咯咯地笑了起來。
「又不會把你的提琴拆了,只是看一下,有必要防成這樣嗎?」
「……我不習慣。」
「那好吧。」無謂的聳肩,上田直接打消念頭。
「既然心情不好,那就別待在學校了吧?」
「啊?」怔了一下,龜梨接著搖頭「我這週沒打算回家。」
「拜託,誰讓你回家。」推著還搞不懂狀況的龜梨,上田笑著「帶你去個好地方!!」
「等等…我的小提琴還沒收…唉等等啊!……」
※
花了半個小時下山,又花了二十分鐘轉地鐵,好不容易抵達的是位於市區東邊的紅燈區。
「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龜梨冷著臉後悔自己怎麼要跟出來。
「不。」幸好上田很快就否認了,但…「我們要去的地方必須先穿過這裡!」
「我不想去。」
「不管都來了!走吧!」硬把龜梨又拽了回來,上田從拳擊練出來的力氣可不是普通的強。
於是上田幾乎是連拖帶抱兼推的,才把一直拼命往回衝的龜梨『押』到今晚的目的地,位於紅燈區盡頭的爵士咖啡酒吧【Shoot The moon】。
推開木質的大門,迎面撲來的不是龜梨預想中的煙霧瀰漫,而是濃郁的咖啡香味。店內的光線微暗,主舞台則打上符合爵士樂的的冷冽藍光,穿過坐滿八成客人的開放式沙發區,店內較隱密的角落用較高的植物擺飾設置半封閉式座位也幾乎都坐滿了,另外就是葫蘆型的吧台,一邊放置咖啡的器具,一邊則是擺滿了各式酒類,看來像是老闆的中年人正愉快的與吧台的客人們聊天,氣氛很是輕鬆。
隨著門上的鈴鐺聲讓老闆發現了剛進門的兩人,也暫時吸引了店內少數好奇的視線。
「喔!今天什麼風把你吹來啦?」老闆大笑著,招手在吧台安排了兩人的位子。
「帶新朋友來啊。」上田笑嘻嘻的趴在乾淨的檯子上「我還是老樣子,另外給他煮個咖啡就好。」
「新朋友?」老闆看看拘謹坐在位置上的龜梨「看起來年紀很輕吶,是你們學校的?」
被上田用手肘撞了撞,龜梨才慢慢自我介紹「您好,我是龜梨和也,是上田君的學弟。」
上田接著補充「一樣,高等部的。」
「他也是?」驚訝的看著龜梨,老闆大笑「看來今年貴校大豐收啊!竟同時挖到兩名高等部的新生,這實在很少見。」
「是吧。」拿起水杯,上田瞇眼看著舞台「對了,今天輪到誰?」
「今天輪到聖伴奏,還帶著那個學弟一起。」將煮好的咖啡放到龜梨面前,老闆接著開始做上田要的調酒「下午的時候雷蒙打電話來說重感冒要請假,聖看臨時找不到鼓手,就把原本只是來看表演的淳之介抓上去頂著了。」
「淳之介?」龜梨皺起好看的眉「田口?」
「嗯啊。」上田樂呵呵的笑「上禮拜就把他先帶來了,你剛好回家就沒有跟到。」
當龜梨還想說什麼,忽然身後爆出了鼓掌聲。看來是表演要開始了。
一名約三十出頭的黑人女性率先拿了麥克風上台,後面跟著的是貝斯手、薩克斯風手以及負責鋼琴的田中聖,還有鼓手田口淳之介。坐在左邊的田口首先拿了自己的鼓棒再度確認了角度位置,謹慎的調音,然後在女歌手的示意下擊節算拍,以鼓聲揭開今晚表演的序幕。
極具風韻的女聲配上節奏強烈的伴奏,整間店的氣氛從閒適搖身一變,瞬間就像是置身於小型演唱會那樣熱烈。原本坐在沙發上安靜聆聽的人們不自覺地隨著節奏打起拍子,到中途介紹表演成員時精湛的獨奏,更是讓所有人無不情緒高漲的乾脆站起身跟著搖擺身體,忘情的鼓掌叫好。
忘了誰曾說過『爵士樂是會讓人愉快的音樂』,今晚的確讓龜梨見識到了。
爵士這種音樂類型不像一般古典音樂的數拍方式是『啪、啪、啪、啪』,而是反拍的『咚啪、咚啪、咚啪、咚啪』,所以對很多從小學習古典音樂的人來說,爵士樂的節奏是難以掌握的。尤其像是非常注重結構工整,對節奏要求完美的龜梨來說,爵士樂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音樂般複雜難懂。
可音樂本來就不是單純理論的東西,很多觀念知識在書上你或許看不下去無法理解,直接聽反而更能讓人理解什麼是音樂。
於是從原本的拘謹僵硬,到慢慢放鬆,學起其他人打起不熟悉的節拍,最後跟著舞台上表演者的煽動一起搖擺身體,龜梨臉上快樂神情都被一旁的上田淨收眼底。
悄悄勾起微笑,靠在吧台邊的上田心想『今晚還真是帶他來對了呢。』
※
熱烈的表演一直持續到下半夜又換了另一批人馬上台,改走較為慵懶低迴的曲子時,龜梨才發現自己竟然在初春寒冷的日子裡滿身大汗。
有些尷尬的坐回吧台邊低頭喝早就冷掉的咖啡,龜梨盡力避免自己被正在和老闆聊天的上田發現,只可惜事與願違……
「喲,回來啦?」
「啊,嗯。」尷尬尷尬尷尬。
「這裡不錯吧?」上田依舊笑嘻嘻的調侃學弟「再低下去你就要用鼻孔喝咖啡了。」
被虧得滿臉通紅,龜梨試圖維持形象「這裡真的很不錯。」
「是嗎?你喜歡就好。」老闆豪爽的笑著「還有說年輕人嘛!跳跳舞沒什麼好丟臉的,你看其他人跳得多開心吶!」
對此龜梨只能曖昧的苦笑,並且希望這個話題可以就此打住。
「嗨!你也來啦?」從後面拍上龜梨的肩膀,田口滿臉驚喜。
「嗯。」想起剛才舞台上的表演,龜梨問「你怎麼跑上台去啦?」
「說剛好缺了人手,正好我的鼓棒一直隨身帶著,就當作去玩囉。」
「還真是輕鬆……你就不怕沒默契砸鍋?」
「哪的話!」聽到他的問話讓田口睜大了眼「現場表演本來就是無可預知的,等真的發生自然有辦法帶過去,只要不是太誇張觀眾也不會計較這麼多。」
田口說的完全是實話。因為這樣的現場表演不像專業的演奏會,單純的娛樂性質大過一切,有時觀眾甚至於期待隨性表演勝過於正規採排過的表演,因此太過刻意或嚴謹的採排沒有意義,倒不如放手下去玩他個痛快來得實際。
「真是無法理解啊,爵士樂。」撐著下巴,龜梨老實說出自己的心聲。
「不理解也沒關係啊,反正音樂嘛,聽了心情好最重要。」
「嗯……對了,怎麼沒看到田中學長?」左右張望了一下,卻發現他正在沙發區跟人說話。
「喔,說是哪個經紀公司來的,問學長有沒有興趣成為他們公司最近籌備新樂團的鋼琴手。」
話才剛說完,就看見田中不停的向那人搖頭揮手,看來是拒絕了的樣子。
「真煩,都講幾次了還不死心。」氣惱的走回吧台,田中不滿地搔頭「老闆,該不是你告訴他我的班表吧?不然怎麼每次都堵這麼準。」
「怎麼可能說!你這小子根本愛來不來的,哪個月班表有照正常了你自己說!」說到這裡,老闆簡直氣得要跳了起來「不只你!上田你這小子也一樣!明明都答應我要來了卻老放鴿子!!」
「學校忙嘛。」不疾不徐的替自己辯駁。
此話一出,龜梨瞬間看向上田的表情真是難以言喻的微妙。
「咱們也是不得已的嘛……賞我杯水吧快渴死了!」爬上吧台,田中擠開個兒高的學弟向老闆討水喝。
「行,不說你們兩個擔子重的,赤西那小子總沒話說吧!!」
「喔,他啊,更不成了。」說起那人,上田笑得非常……幸災樂禍。
「他自己考核的日子沒記在心裡,所以期限過了也沒跟教授請假,直到前幾天收到降級通知書才急得到處去求情,好不容易說服教授們同意他補考呢。」
「真的假的?降級?」這下老闆也皺了眉頭「那小子本來就對課業不上心,雖然資質很好卻不喜歡上課,要是降到課業很重的中級去肯定不是好事。」
「那倒是……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特地幫他送文件了。」向來重義氣但公私分明的田中這回可是破了例。
在一旁安靜的聽著他們談話,龜梨忽然被田口用手肘嚕了一記「誒誒,他們說誰呢現在?」
「你都不知道了,我哪知道。」沒好氣的撇嘴,龜梨回戳他「你怎麼就纏上田中學長了?」
「剛好是同個教授,而且他之前入學分級測試的時候也算拉了我一把,我們因此熟起來也沒什麼不對啊。」
「你跟上田學長又是怎麼認識的??」說著,田口拿起自己的果汁喝了起來「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呢,傳說中的大人物耶。」
「大人物嗎?」見過上田幾次的龜梨心思百般複雜「或許吧,他真不是簡單角色。」
「只是如果可以不跟他打交道的話,我會盡量避開。」上田在龜梨心中已經跟麻煩劃上等號。
「誒??可是有很多人巴不得能跟上田學長親近一點呢?」
「你想?我可不想。」龜梨挑眉看他。
「唔,我對田中學長比較有興趣。」聳肩,田口放下空杯「不過上田學長感覺也很有趣就是了。」
『有趣的定義在哪裡??』龜梨真想問他,可田口的注意力被老闆叫走了。
「田口啊,你以後要不要也加入表演陣容?我看你挺適應的。」
「好哇。」沒多想的就答應了,田口說「反正現在的課業我還應付的過來,又不像學長們這麼忙,有空的時候過來玩玩也不錯。」
「那就這麼說定啦!」老闆心情大好的擊掌,立刻又豪爽的請一票年輕人喝飲料。
初春的夜晚就在這樣愉快的氣氛下結束了。
離開前龜梨又再度和店長說了一次「這間店真的很棒,我很喜歡。」
而老闆更是高興的大笑著拍著他的肩膀,歡迎他下次再來。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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